御蒼離睜開眼睛,從床榻上坐起身。
「誰在那裡?」溫軟的童嗓略帶疑惑,出聲詢問。
他生來患有眼疾,外觀雖與常人無異,卻早已不能視物,黑暗蒙蔽不了這名年歲尚幼的天家長子。
霧似的涼意與夜同深,他仰起小臉,順著輕暖的氣息不偏不倚對上來人眼睛。
「你們是誰?」
盲者聽力敏銳,儘管對方放輕了腳步,他仍聽出不速之客有兩名。
三更半夜,來者未經宮人通報、又不曾預先知會,就這麼悄然無息出現在他房裡。擅闖宮闈一事追究起來可大可小,倘若來人心懷歹意,御蒼離知道自己在劫難逃。
小小的孩子倒也不慌,靜靜地坐在那裡等待回答。
而後,他感覺氣息的來向變化,同時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響。
「臣等冒昧深夜來訪,望殿下恕罪。」對方在他床邊蹲跪下來,誠懇道。
這聲音是……御蒼離悄悄吐出一口氣,撐直的小身板略微鬆懈下來。
「白將軍?」
他伸手去摸那人的臉,對方並未閃避。
兒童柔軟的指掌細細撫觸男人的眉宇鼻樑、顴骨與頰側,指尖抹過對方的嘴唇形狀,總算確認了眼前人確是當朝大將軍,握有朝中勢眾兵權的御嚮白家家主,白陵。
「殿下,得罪了。」立在白陵身後的另一名男人接著開口,倒是不曾屈膝。
一聽那音色,御蒼離吃了一驚,立刻起身下床,赤著腳,端端正正地朝對方行禮問安:「太師大人。」他想了想,清脆的童嗓接著道:「若想見學生,先生遣人來吩咐一聲就行了,勞駕您親自過來,學生惶恐。」
太學堂自有太傅,但傳統上,帝王總會詔請御嚮太師每月抽個幾日去給天家學子們講課,是以歷來總被恭敬奉為王子師甚至天子師。
「殿下請起。是臣等冒昧,突來夜訪。」太師扶起他。「若殿下願意,請與臣等走一遭。並且,今夜之事,切莫向人提起。」
只說是外出,卻未曾言明目的與目的地,甚至要求保密,神秘得近乎可疑。
然而一聽是太師要求,御蒼離毫不猶豫,當即點頭應允。
允聲一落,一件溫暖的外衣攏上他肩膀將他包裹起來,隨即聽見白陵溫聲道:「殿下,有請。」
御蒼離接著感覺自己雙腳離地,被人攔腰抱起置於臂間。
出了門,抱著自己的人幾個躍縱起落,御蒼離觸及空氣更涼了,氣流也變得更強。
對於白將軍與聞太師打算將自己帶到哪去他毫無概念,且他們走的不是尋常路徑,饒是心思靈巧的御蒼離,一時之間也理不出半點頭緒。
然而讓人這樣抱在懷裡穩穩地護著前行,感覺不壞,反倒生出一股安心。
不久,白陵的腳步放慢,走進一座建築物裡。
從腳程估算,御蒼離知道他們並未離開宮廷。
此處封閉、安靜,卻並不窒悶;地面上鋪了毯,步履聲仍顯得清晰。御蒼離腦中勾勒出一處寬闊空間,卻非倉庫,顯然常有人入內來去。
模模糊糊剛有個猜想,已覺白陵步伐微震,抱著他走上一小段台階,而後小心地將懷中年幼的皇子放下。
赤裸的腳掌觸及地面,此處竟未鋪毯,寒沁沁的質感自腳底傳來,激得小皇子腳趾一縮,打了個冷顫。
接著,御蒼離聽見太師澗泉似的嗓音淌過耳畔:「殿下,請隨我來。」
他伸出手,立刻教溫暖帶繭的男人掌心給穩穩地握住,牽著他步步前行。
夜深露重,邁步一走,更覺腳下曜石傳來的凍意簡直刺骨螫人。
這麼一凍,被男人牽在手裡的手指僵蜷起來,腳步更是邁不開,走得極慢。
面對皇子的忍耐,細心如太師卻視而不見,唯一動作只有放緩腳步,領著他走得更慢更穩。
白陵跟在二人身後,亦未插口干涉。
所幸行走距離不不長,不過十步,御蒼離便聽見太師的聲音:「有請殿下落座。」
他下意識伸手去摸,觸及一處偏高的座椅,椅面材質堅硬,卻非石非木,似是金屬打造。
御蒼離小心翼翼地爬上椅子,才發現椅面極大,小孩兒一坐上去,雙腳不住懸空。
「殿下喜歡這張椅子嗎?」太師問道。
御蒼離坐在椅子上,往兩邊探,伸長了童臂才摸到扶手處,一旦端正身姿,竟是難以觸及,全然失去倚靠之能。
御蒼離坐了一會,已覺有些吃力。
手朝後探,摸索到背靠之處,下意識挪了挪臀朝後靠去;然而那處背靠與椅面的角度極為筆直端整,上頭半隱半現的浮雕與椅面同樣材質,同等堅硬,硌著孩童背脊。
他回身去摸那浮雕,細細探索,靈敏的指尖讀到了爪、觸及了鬚、更摸著了精雕細琢的鱗。
見他怔怔,白陵啟唇,又問:「殿下,喜歡這張椅子嗎?」
御蒼離一時未答,只在椅上端正身姿,靜靜坐了會。
而後,只見那孩子嘴角微微一牽。
「這椅子真大。」
他身向前傾,即使挪到邊沿赤裸的雙腳仍懸蕩在半空中,使得孩子身版看上去更加單薄瘦小,整個人彷彿困陷於大椅中。
「又冷。」
伸手摸了摸椅面,金石觸感比之地面更加寒氣滲人。
「硬得很,硌得慌。」
更別提那浮雕暗刻抵脊,只怕芒刺在背也不過如此。
孩子臉龐望向將自己一步步牽至座上的太師,笑道:「太師大人,如此刁鑽的椅子,學生恐怕坐不穩。」
「若不論能與不能,只問──」太師語氣一頓。「想,或不想?」
「不。」御蒼離笑容裡一派平靜安然。
「學生未曾嚮慕鴻鵠,倒是念想過山林草澤裡的野鶴。」
男孩離開了那張不屬於自己的椅子,披衣散髮,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曜石地板上,腳趾不住又微微一縮;看上去本該有些狼狽,然而那眉目間的溫潤與氣度卻讓當朝將軍白陵隱隱明白了過來,何以太師邀約自己來此一行。
未等二人回應,又聽那童嗓說了下去。
「儘管如此,學生仍心懷感激。」
他攏起雙手,依序向太師及白陵行了禮。
「此生,蒼離必不會忘記太師大人及將軍大人此夜相問之恩。」
接著,他又對兩人長長一揖,竟是個懇求而卑躬的姿態。
「這把椅子,蒼離坐不上、遙弟坐不住。」
他語調平靜,當中懇切卻令人聽得清楚分明。
「來日遠弟上位之時,還望太師大人與將軍大人不吝輔弼,護他周全。」
多年以後,白陵仍記得,那仍是孩子的半大少年寧靜清脆的嗓音。
只是這樣一個溫潤無爭的少年,末了卻遭人一箭誅心,在曠遠山林中殞去。
消息傳來那天,白陵望著面色蒼白的御蒼遠,生平首次,心中對這名穩握賢名的帝王生出說不盡的失望。
一片斷簡殘篇,在京陵先代那一輩童年時發生的,不為人知的重要小事
為防忘記補個memo,那一代的三兄弟依序為:御蒼離、御蒼遠、御蒼遙
御蒼離是天生盲眼的長子,受封安王,在畫沙裡提及過
次子御蒼遠就是先王,大家所熟悉的御家九子為他所出
至於老三御蒼遙就是個金玉其外酒色過度的草包,江驀然穿來就是穿到他
莫名冒出的小段子,累得半死的現在卻很有手感寫它
大故事裡每個邊邊角角的小配角,都有屬於他自己的故事
放下那個龐大複雜而野心,寫成獨立的單短篇
如果能讓你感到多認識一點這個角色,那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