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菲雅當初對陸鳴海的信任有多高,如今對他的失望同等深沉。
直到現在,她已經不再相信他所說的任何一個字了。
她甚至不相信,陸鳴海辯駁他與眼下台灣爆發的喪屍疫情沒有任何關係、他根本毫不知情。
陸鳴海感到挫敗。
他一生確實說過無數的謊言。
必要的、不必要的,重要的、不重要的,更甚曾有一段時間他整個人就是個無邊無際的漫天大謊,而他勝任愉快。
可是從來沒有一次當他說真心話的時候,他唯一重視的聽眾卻恍若未聞。
他不能告訴蘇菲雅自己當初接近她的原因,他同樣不能告訴蘇菲雅那些數據的買主是誰──然而最折磨人的不是隱瞞,而是他甚至不能告訴她自己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她,和他們的孩子。
或許蘇菲雅說得對,他是一個小偷。
當年的他一無所有,卻想要一個真正的家。
他只好去偷別人的東西來交換。
陸鳴海失去她信任的同時,也失去了自己在世上唯一珍藏小心守護的東西。
人們常說,借來的總是要還;那麼偷來的呢?
他親口嘗到了自己當初栽下的惡果,而那滋味苦澀萬分。
「這一切真的與我無關,Soph。」儘管心裡無比的疲倦,陸鳴海仍打起精神試圖說服妻子:「如果我早知道事態會演變至此,我們的孩子不會直到現在都還在外面和那些毫無理智的行屍混跡為伍──」
「你對我的電話做了什麼,陸?」男人充滿情感的陳述被妻子毫不留情地打斷。「為什麼直到現在我仍然聯絡不上小歌?事發至今他不可能連一通電話都沒有給我。」
「只是一個小轉接。」陸鳴海解釋:「我只是想避免妳在激動的時候說出任何可能傷害到他的──」
『過去你偷走我的研究,現在你想偷走我的孩子?』女人的聲音充滿防備與敵意。『陸鳴海,你怎麼敢!』
「是『我們的』孩子。」陸鳴海的語氣變得強硬,他堅決地糾正她。
然而下一秒他得到了清晰的答案,他並不真想知道的那一種。
『能請你不要使用那個字嗎?』
電話那端傳來的嗓音沒有溫度。
『──聽起來讓人覺得噁心。』
男人的拳頭猛一剎那握緊,指甲扎穿了掌心滲出鮮血,他卻若無所覺。
彷彿淌血的不是他的手掌,而是他的心臟。
「妳想和我離婚?」藉由痛楚撕扯回一分理智,陸鳴海艱難地穩下聲線,問。
『離婚?』她像聽到一個並不高明的笑話,聲音裡的冷酷及忍耐如同懸在屋簷的冰錐搖搖欲墜。
『我想殺死你,陸。就像我想殺死外面那些無法安息的亡靈一樣地渴望。』
「那麼妳何不動手呢?」男人這時卻笑了。「何不離開那棟白色的碉堡,放棄所有無謂的掙扎與可笑的拯救,來到我面前做一切任何妳想做的事情?」
『我不會被你的激將法所煽動。我不會離開。』
電話中壓抑怒火盡力保持理智的嗓音,讓陸鳴海有一兩秒鐘出神,彷彿時光回溯而電話那頭的人仍不是他的妻子,甜蜜美好的Soph;而是那個可以為了捍衛自己的正確、而和團隊夥伴吵得不可開交的Dr. Schacht。
『我會留在這裡做我應該做的,而不是被你引導去做那些你想要我做的。』他聽見她說。『現在,把小歌的電話還給我,陸。你放心,關於你的事情我一個字也不會提──你可以安心地繼續你的好爸爸戲碼,但我要和我的兒子說話。』
沒有等待男人答腔,蘇菲雅切斷了通話。
陸鳴海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原處。
過了良久,他才按下話機按鍵,接通自己的秘書,讓對方將先前設置在蘇菲雅手機中的轉接干擾給移除。
交代間,他的目光落到一旁雪白牆面上的投影畫面。
螢幕上是一張衛星地圖,若有當地人在一旁,一眼就能從那具有高度識別性的圓環與另一端的操場,一眼認出坐落在地圖中央的建築正是台南火車站。
此刻,一枚綠色的光點在建築附近小範圍游移,已經過了將近二十分鐘都不曾長距離地移動。
而另一枚橙色的光點已經來到了火車站附近,卻沒有直接開往接應點,反而繞開了火車站建築,像打量著什麼一般沿著不遠處的成大校區繞了一圈。
手指在桌面上輕叩幾下,陸鳴海又撥出了通電話。
線路撥接音響起的時候,橙色的光點也在同時調了頭,折返往火車站的方向高速行去。
『有?』電話接通,那頭立刻傳來並不陌生的青年嗓音。
「你要讓我兒子等多久?」省略過問候,陸鳴海毫不客氣,直接開口。
電話那端的人笑了起來。
『就來。』
叭────────────────────────────!
隨著應話落下,陸鳴海聽見一記長長的喇叭疾鳴從話機裡穿透而出。
與此同時,地圖上橙色光點掠過綠色光點身旁,光點的移動與喇叭聲都在同一剎那倏忽停住──
『小六!上車!』
聽到這裡,陸鳴海切斷了電話。
他靜靜注視著綠色光點移動到橙色光點旁會合,一起離開了台南火車站。
「陸先生。」話機燈亮起,傳出秘書甜美卻不帶起伏的聲音。
「我在聽。」
「夫人手機上的轉接干擾差一步驟解除,請指示?」
有一剎那,陸鳴海感到狼狽異常。
對方探知到了他心底的猶豫與遲疑,才在最後關頭又來確認了一次。
儘管相信蘇菲雅言出必行,但她如今情緒激動,說不定她會衝口而出……
陸鳴海剛失去深愛自己的妻子,他毫不希望在同一天又失去自己的兒子。
「陸先生,夫人手機上的轉接干擾差一步驟解除,請指示?」以為他沒聽清晰,那聲音又重複了一次。
「我已經說過了,解除它。明確的指令請妳不需要重複確認,伊希斯小姐。」煩躁之下,陸鳴海的語氣也隨之加重。儘管一出口他就感到一絲懊悔。
他的秘書盡她所能地試圖關心他,卻只得到如此惡劣的回應。
「……我很抱歉,伊希斯小姐。」陸鳴海有些疲倦地開口。「謝謝妳的關心,請妳忘記我剛才的失控。」
「好的。」
那甜美的聲音遲滯了一下,而後追問:「在處理您情緒的應對上,我是否做錯了什麼,陸先生?我試圖關心以緩解您的情緒,卻無法得到正面效果。請問您有任何修正建議嗎?」
「不,妳不需要修正建議。」他回答她。
「妳什麼都沒有做錯,伊希斯小姐。」
伸手捏提自己的鼻樑,陸鳴海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要求AI理解人類的情感,是我太過強人所難。」
伊希斯小姐其實就是那座話機、陸鳴海的電腦、投影幕也在、整座辦公室都是她,真正的萬能秘書(?)
她不是陸鳴海設計的,但是是被設計來替陸鳴海工作(同時監視他)的,辦公室中陸鳴海的體溫、心律、與呼吸等生理數值都會即時反映並儲存於伊希斯小姐的資料庫之中
某種層面上來說她相當尊敬陸鳴海,因為陸鳴海一直以來總是盡可能仔細地給她反饋,讓她學著越來越像個「人」
然而說穿了,這種情緒也只是以人工智慧模擬出來的,並不存在因為這份尊敬而違抗上級指令包庇陸鳴海違規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