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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芳歌

 

 

  夜裡,女人纖細的手指穿針引線,一針一線地細密縫製手中衣裳。

 

  入夜了,室內雖說不上亮如白晝,卻也不見幽暗,各種御饜瓖喊得出、喊不出名字的珍稀玉石綴在繡椅四周,散發出明亮溫暖的穩定光芒。

 

  御饜瓖知道,這裡每一枚玉石單單一個拿到外頭都足以令收藏家們為之瘋狂、漫天開價,入手後珍而重之地視作傳家寶貝也不為過。

 

  但在這裡,這些珍稀玉石被當作油燈燭火般漫不經心地綴在四處作照明用,只為讓椅上的女人即使在夜裡也能安穩縫繡。

 

  父皇對母親,總是無微不至地顧念到每一處,哪怕母親什麼都沒有開口要求,父皇依然堅持樣樣都要給她最好的。

 

  對比起其他競相爭豔爭寵的妃嬪,即使年歲尚淺的御饜瓖也看得出來,母親才是唯一一個讓父皇牽心掛念的女人;御饜瓖不只一次看過,平日裡英明神武卻顯得有些獨行獨斷、惟我獨尊的父皇,在私底下到了母親面前,總會放下身段好聲好氣地同她說話、誘她開口,溫柔遷就到近似於討好。

 

  只是淡泊而冰冷的母親,從來不領情。

 

  出身市井孤兒、一夕間一步登天坐上后位的母親在民間有許多諢名外號,其中除了「布衣皇后」、「孤女皇后」以外,最廣為人知的別名,就是「不笑皇后」。

 

  父皇厭極那些別名,朝堂宮中自然沒人敢當著他的面提起;只是人們私底下說起皇后,依然忍不住會想在前頭添上幾個字,尤其那幾個字還是鐵錚錚事實的時候。

 

  時常,御饜瓖會覺得好奇和可惜。母親這麼美,為什麼偏偏不愛笑呢?如果她願意笑一笑,一定會像神話傳說裡的天人一般吧。

 

  無人可說,他只將這句話悄悄地告訴過御鷲胤,換來御鷲胤一翻白眼,捏著他的臉叫他對著鏡子多笑笑不就得了。

 

  御饜瓖靠在母親腳邊,仰著小臉癡癡望著母親手裡的細活,思緒游離。安靜了好半晌才想起來向她報告件值得一堤的事:「母親,今天太師大人誇讚孩兒呢。」

 

  「是麼?」纖白手指動作略微一頓。「太師大人說了什麼?」

 

  「太師大人說,孩兒安天知命、修養過人,將來必能成大器。」孩子動了動,有些期待地想像著母親會誇獎他。

 

  甚至,可能放下針線伸出手來抱抱他,就像葭露夫人時常對三弟做的那樣。他想像著那種感覺,心裡更加期待了。

 

  孰料,聽見他的回答,母親的動作倏然僵住。

 

  「……母親?」

 

  直到看見一抹血色在銀白布面暈開,御饜瓖才察覺那根細針不知何時扎傷了母親指尖,「母親!您的手……!」

 

  「十指連心,痛得很吧?真不小心。」另一把低沉男嗓插了進來,御饜瓖這才發現父皇不知何時踏進了房間。

 

  一襲明黃華袍都及不上他神態尊貴的男人執起妻子的手,小心地將針尖從扎穿的指肉中挑出,接著折下腰輕輕將她冒血的指尖含入口中,將血珠舔去。

 

  御饜瓖就靠在母親腿邊,所以他清楚地感覺到當父皇含住她指尖的時候,母親的反應是僵直了身體,微微發顫。

 

  幼時的他一直以為,那是因為母親見他在旁而羞於親暱、感到不自在。

 

  直到很久以後,親身體會過的他才明白,那種反應不是犯羞,而是忍耐。

 

  等到父皇終於放開,母親立刻不著痕跡地抽回了手。

 

  「妳一向手巧,怎麼偏偏今天犯拙了?」見瀲梓反應冷淡,御蒼遠也不氣惱,帶笑的打趣裡甚至聽得出微暖的關懷。「瓖兒,你說呢?」他伸出手將孩子從地上抱起來放到臂上,親暱地用鼻尖磨蹭他的,像個平凡人家的父親。

 

  「兒臣不知道,父皇。」對著向來最疼愛自己、而自己也最孺慕的父皇,御饜瓖一邊躲一邊回答。

 

  鼻尖癢癢的,御饜瓖幾次閃躲不過,終於打了個小噴嚏,父子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笑夠以後,御饜瓖環著父親肩膀,滿懷期待地將那件大事又報告了一次:「父皇,今天太師大人誇獎兒臣。」

 

  「哦?這倒稀奇,打從朕成年以後就沒聽聞仲誇過人。」御蒼遠挑了挑眉,「他說了什麼?」

 

  「太師大人說,兒臣安天知命、修養過人,將來必能成大器。」

 

  「……」

 

  兩人靠得極近,因此御饜瓖沒有錯過父皇瞳孔微微一縮的瞬間。

 

  只是下一刻,父皇彎起眼睛笑了起來,抱緊他親了親他的臉頰,口頭嘉獎了幾句,正是御饜瓖最期待的反應。

 

  被哄開心的孩子轉眼忘了方才目睹的異狀,同父皇鬧了一陣子,接著被放下到門邊,拍拍他頭頂柔聲道晚安。

 

  御饜瓖於是知道,接下來母后的時間已經不再屬於自己了。

 

  他規規矩矩地依次問了安,這才退下。

 

 

     ××××     ××××     ××××

 

 

  時光荏苒,轉眼過了年餘。

 

  短短一年間,宮中起了不少變化,點點滴滴彷彿水波盪漾,終於醞釀成蓄勢待發的水下暗濤。

 

  例如,那位新入宮的芳歌夫人一下奪去了後宮大半的風采,使得向來獨得聖寵的瀲梓皇后不再一枝獨秀;雖不至於失寵,比之昔日卻是大不如前。

 

  尤其近日芳歌夫人診出了喜脈以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皇上對她的注意及寵愛幾乎凌於歷來地位穩固皇后之上。

 

  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對此,不只朝廷宮殿裡的千百雙眼睛,就連民間百姓也爭相關注好奇著,就要看這兩名同樣出身默默無聞市井間的女人是怎麼在百花競豔的後宮爭出高下。

 

  宮外百姓當這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津津樂道。

 

  有些人事不關己地話風涼,說皇上守了那麼些年,早該是時候換換口味。

 

  有些人對這位芳歌夫人懷抱敵意,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狐媚子,竟能勾走這位素來深情長伴於正妻左右的英武帝王。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不若外頭想法單純,宮裡人們不只是看,還在心裡兜轉起自己的盤算。

 

  有些人估量起是否該見機行事,投誠示好。

 

  有些人按兵不動,守著舊注不打算改押。

 

  有些人咬牙切齒,卻莫可奈何。

 

  但不能否認的是,絕大部分人均抱著越鬧越好的看戲心態,等著看這世間最繁豔榮華的舞台會開演出什麼樣的劇碼。

 

  風雨欲來的氣氛在後宮盤旋了許久,就連新進的宮人都能輕易察覺出空氣中的緊繃。

 

  然而在千百雙眼睛的眈眈注視之下,這事最終卻令人失望地歸回平靜無波。

 

  出乎許多人幸災樂禍的臆測,向來淡然於後宮之外的瀲梓皇后依然平平靜靜地過日子,不爭榮寵;而如今得勢的芳歌夫人更是安份守己,別說到皇后面前擺顯,便是對待其餘妃嬪,連囂張點的行徑都不曾有過。

 

  時日一長,宮外人們的注意力也就散了。畢竟比起這戶向來厚道的帝王家,世上總有更多更聳動的醜聞和笑話可以講。

 

  只有身處其中的人們深切明瞭,風聲雖過,事情卻還沒了。

 

 

 

 

 

  御饜瓖不曉得人們是怎麼看待自己母后的,更不清楚外人是否聽聞過芳歌夫人在名銜榮寵以外的任何事蹟;但他幾乎可以確定,人們繪聲繪影的想像,絕對與樸素的事實背道而馳。

 

  就說說今天的事情吧。

 

  這日,難得太師大人挪出空檔,來到了太學堂。

 

  這本是御嚮國的慣例,一年中總有幾日,太師大人會排開萬務來給這些名副其實的未來家國棟樑們授業講課。

 

  有時說文、有時弄武,有時候太師大人只是說些故事,可共通點是每回太師散課前總會提出難題,限制時間要他們寫下想法,而且如果在時限內有任何一人舉手交卷,所有人都得立刻停筆。

 

  到時若答得太差,一題就是一刻鐘的馬步,站不好還得重來。

 

  在這一輩裡,大皇子御鷲胤是最少被罰馬步的,他傲人的天資及過人的努力在平時儘管不隨意擺顯,可一旦到了這位在朝中舉足輕重、甚至足以左右王儲人選的太師大人面前,他著實沒有再隱藏實力的必要。

 

  其次是三皇子御雲冽,小小年紀,心思卻縝密,有那麼一兩回,他捕捉到的東西甚至比御鷲胤還要更多,雖然幾次被太師大人指正不夠切要,但那入微的觀察力卻毋庸置疑。

 

  相較之下,二皇子御饜瓖和四皇子御殊雵則只有敬陪末座的份。

 

  尤其是御饜瓖,幾乎只要太師大人一踏進來,他就做足當天要留堂心理準備。

 

  他知道自己不笨,但偏偏思路就是比前後兩位兄弟來得慢上一些,往往他才剛下筆不久,這兩人之間就會有一個舉起手喊停,答不全的卷子自然得不到什麼好評。

 

  這還是御雲冽足歲來上學之後的情形,在那以前,相同規則之下,御饜瓖只有次次被御鷲胤壓著打的份,毫無還手之力。

 

  不過那時,不只太師大人會留下來看著他馬步,就連御鷲胤也會搬張凳子坐在簷廊下太師大人的大椅旁,陪他留堂。

 

  五歲那年,小小的他紮著馬步,終於有一天忍不住偷偷抱怨,問道他為什麼非得要在御鷲胤交卷時停筆,如果再給他一些時間,他一定能答得更好更完全。

 

  那時太師大人嚴峻地回答他機不可失、時不待人,所有令人垂涎的機會都得和別人競爭才能贏回來;而競爭對手,是不會給你那些時間做足準備的。

 

  他失望極了。

 

  即使知道太師大人說得有理,但小小孩子心中還是不免盼望能有機會表現一下自己。

 

  不過很快地,他又打起了精神。

 

  因為接下來,太師大人聲音趨緩,淡淡地告訴他,如果他想,那麼在蹲馬步的懲罰時間裡,他還是可以把那些沒有來得及寫完的想法說出來。

 

  我聽著。太師大人說。

 

  而後他也果真實現了他的承諾,一次都沒有失約、也不曾露出不耐煩的樣子。

 

  這讓小小的御饜瓖心裡決定了一件事。

 

  儘管沒有對任何人說起,但是對御饜瓖而言,太師大人確確實實是他在這世上最景仰、最敬佩、最喜歡的人──僅次於父皇和母后,或許還有大皇兄。

 

  這一點一直沒有改變,直到並不很久很久的以後……

 

  ──直到,他發現真相之前。

 

  不過,在這一天,御饜瓖的世界還沒被顛覆,還沒歷經天崩地裂的毀滅。

 

  所以當他看見太師大人邁入太學堂的時候,雖然心底悄悄嘆了一口氣,總體來說還是開心大過於喪氣的。

 

  今天散課前的題目出乎意料的容易,或者該說太切合御饜瓖近來琢磨許久的煩惱了,他想也不必想,提筆就答,還是空前頭一遭當上最快舉手的那一個。

 

  莫說御殊雵目瞪口呆,御雲冽和御鷲胤甚至不可置信地望了彼此一眼,就連太師大人都多看了他幾下,才咳了一聲喊人停筆。

 

  今天是難得沒有被太師大人留堂的好日子。

 

  御饜瓖輕快地踏出太學堂,心裡想著這件好事今晚一定要向母后報告。

 

  雖然今天也沒人被罰馬步就是了。

 

  縱然慢了他一些,可其餘三人倒也答得不壞,也就沒有人受罰。

 

  四個孩子跟在太師身後出了太學堂,正要分別,突然看見有個一身嫩綠衣衫的人影,步子輕快敏捷地朝這裡奔過來。

 

  宮裡任誰都知道,嫩綠衣裳是芳歌夫人最喜歡的打扮。

 

  「……啊、太師大人!殿下們!」

 

  那人在他們面前停了下來,喘著氣對幾人擺了擺手算是招呼;即使跑亂了一頭宮人精心梳理的妝髮,面上依然滿帶著開朗真誠的笑容,正是芳歌夫人。

 

  「怎麼回事,芳歌夫人?」太師提出了眾人心裡的疑問。

 

  「我和皇上還有皇后娘娘打了個賭,他們讓我一百步……」芳歌夫人心不在焉地答道,一面左右張望著,最後興沖沖地跑向了正對著太學院門口、那株高聳挺拔的松木底下。

 

  「我要躲起來!你們等等見了人可不許通風報信!」

 

  她站在松樹下估量了一下,隨後轉頭喚了一聲:「來不及爬上去了,聞仲,幫把手!」

 

  太久沒聽過有人敢直呼其名,直到太師邁開步子走過去,幾名皇子才回過神來意識到她喊的正是太師大人的名字。

 

  下一刻,幾個孩子又親眼目睹了比直呼太師大人名諱更不可思議的事情。

 

  只見芳歌夫人走遠了幾步又小跑回來,而太師大人則算準時機,略一彎腰,伸出雙手朝上交疊,前者跨步一躍、後者抬手一托,兩力相作用下竟然直接將那嫩綠色的人影給拋上了半空。

 

  那人影伸出了一隻手,纖細得教人幾乎以為她抓不住枝幹、撐不住自己,接著卻見她單手一握橫枝、左腳伸出去往側邊主幹一踏,借力使力讓自己順著那把橫枝懸空轉了大半圈,最後穩穩地落坐到了枝椏上,一系列動作直比雜耍還驚人。

 

  甚至,她最後還有餘力拍拍手上的灰土,對著樹下幾人揮揮手,接著比向自己先前的來處,又朝他們做出了「噓」的動作。

 

  直至塵埃落定,幾個孩子面面相覷接著悚然想起,方才做出一連串危險動作的那個女子……似乎,正懷著身孕。

 

  但看貨真價實「幫了把手」的太師大人一臉淡定,他們對望了幾眼,決定這不是該由他們來擔心的事情。

 

  原本是要散課的,可現在突然撞見了這一樁,幾個孩子畢竟還不過八九之齡,還在忍不住好奇的年紀;磨蹭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沒一個人捨得離開。

 

  「想知道怎麼回事?」教養小孩經驗豐富的聞太師淡淡覷了他們一眼,一面拍去手上塵沙,一面直直朝他們走來。

 

  幾個孩子互相又望了望,接著小雞啄米般點了點頭。

 

  「行,正巧本太師也想知道。」太師邁上台階,轉過來面對他們,雙手環胸。宣佈道:「今日殿下們全數留堂,正當散課,什麼人都沒看見。」

 

  「……是!」

 

  同樣是空前頭一遭,孩子們蹲起馬步蹲得那麼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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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這麼描述下來,能不能讓大家搞懂哪個皇子是哪個后妃生的小孩XD

 

沒看過宮鬥或宅鬥文,所以也寫不出那種濺血開得更豔的不見刀光的華麗戰場,只能盡力寫了,如果有哪些地方不合理得太離譜跪求提點下Orz

 

這一話到了後面,想寫的是好日子

 

雖然生在帝王家,他們也曾經有過的,還保有童真的,最好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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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白| RiAN日安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2)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