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rologue --
那個男孩還在那裡。
正在幫忙把一箱箱貨物搬進雜貨屋的阿爾弗雷德瞥了一眼街角,澄澈的紫色眼眸中倒映出那個陌生男孩的身影,金髮如陽光燦爛。
已經三天了吧。
那個陌生男孩坐在遠遠的街椅上,一整天下來什麼事情也沒有做,就只是專注地望著這間門面古舊的雜貨舖。
男孩面龐稚嫩,手腳都還沒有長開,靠著椅背坐在街椅上頭的雙腿甚至懸空。
男孩腳上靴子沒有一絲灰塵,小牛皮質地上的銅扣打磨得閃閃發亮;穿著體面的白襯衫及合身長褲,小小的馬甲背心像是想把自己裝扮成一個紳士,效果卻更像有錢人家小女孩兒抱在手裡把玩的人型娃娃。
這時的阿爾弗雷德還不知道,這個此時只在他腦中一掠而過的聯想,可悲地竟與事實相去不遠。
那是好人家的孩子吧。此時的他合理地如此判斷。
但是,一個好人家的孩子,盯梢一間普通的雜貨屋做什麼?
阿爾問過老爺子認不認識那男孩,得到否定的答案。
以他們的身分,查出那男孩的身家背景不難,不過目前看來實在沒有必要。
那個男孩就像個盡責卻不稱職的門衛,每天一早出現在街椅上守著雜貨屋,入夜後再無聲無息地離開,日復一日。
時間走到了第七天。
出於疑惑和慣性的警覺,阿爾透過雜貨舖玻璃窗留了點注意力在男孩身上。
男孩是吃過早餐才來的。幾天下來阿爾得出這個結論,因為中午的時候男孩都會離開一會兒,不久帶著足以餵飽兩個孩子的食物回來,用一個鐘頭的時間把它們吃掉,而後會在晚餐時間離開。
他們的小警衛看起來可不會讓自己餓上肚子呢。
男孩的吃相一貫安靜而秀氣,透露出一絲被禮儀束縛的壓抑。
那是阿爾可以做到、甚至能做得更加優雅無可挑剔的,但若非必要場合,他不會選擇那麼做。
悠閒的街道在一般定義裡,當然不會歸類在必要場合。
街道上也有其他人像阿爾一樣注意到了這男孩。撐著洋傘的仕女、遛著杜賓犬的老紳士、坐在街椅另一頭看報紙的上班族、甚至還有個乞丐。
隔得這麼遠,阿爾聽不見這些人和男孩說了什麼。
他只看見,仕女最後面頰微紅心情愉快地離開,老紳士慈愛地摸了摸男孩的頭才牽著依依不捨的杜賓犬回家,那個若有所思的上班族臨去前遞給男孩一個三明治,午後那個三明治被一臉感激的乞丐帶走了。
第十天。阿爾被一向嘮叨的老頭子碎碎念著「春天到了快去追求你的初戀吧」,接著往他圍裙口袋裡塞了一把糖果直接推出雜貨屋。
……我才十歲好嗎,要說初戀什麼的不嫌太早?阿爾深深地看了一眼店裡的監護人,仍是邁開了腳步往街角而去。
男孩注意到店舖的動靜,湛藍如無雲天空的眼睛就這麼望著阿爾的身影,由遠而近直到在自己身旁坐了下來。
「歡迎光臨雜貨屋。」年紀較長的阿爾對他淺淺一笑,率先開口,同時從口袋裡拿出那把糖果,攤開掌心湊到男孩面前。「我是阿爾弗雷德。」
「維里希。」面對陌生人從沒有露出絲毫害羞或不安的金髮男孩望著對方的眼,隨手從糖果堆裡挑走了一根聖誕拐杖糖。
在阿爾的注視下,男孩拆開包裝把拐杖糖折成了兩半,友好地遞出了比較大的那一半湊到阿爾嘴邊。
阿爾沒說什麼,順勢啣住了拐杖糖。
男孩握著半截糖果,對他露出無害的笑容。
戒心這麼重嗎?阿爾聳聳肩,一仰頭將拐杖糖含進嘴裡,清脆地咀嚼起來。
直到薄荷的甜味滑過喉頭,他看見男孩這才將糖果放到嘴邊舔了兩口。
「你想從雜貨屋買什麼嗎,維里希?」對方也是個孩子,於是阿爾直接問道。
「嗯。」金髮的男孩點了點頭,從長褲口袋裡拿出一張漆黑的名片。「有人告訴我,只要拿著這個,就可以來你們這裡買到想知道的消息。是真的嗎?」
「不管是誰告訴你的,他是對的。」瞥見男孩指尖握著的那張名片,阿爾不著痕跡地凝了下眉,而後隨手將那對年幼男孩而言意義太過沉重的名片抽開來,收進了自己圍裙口袋中。「那他有沒有告訴你,你想買的東西,可能非常非常貴?」
男孩眨了眨天藍色的眼睛,眼神裡的好奇像是不明白購買情報代價會有多昂貴,或者不明白什麼叫作「貴」。
「你想知道什麼?我可以幫你估個價。」阿爾問。
「我想知道這對戒指的主人,拋下媽媽的那個人。」男孩再次從褲袋裡取出紙片,那是幾張近期拍的相片。「他是誰?」
當中有一張是人像,卻不是他而是她。
一名容貌精緻、神情卻顯得有些冰冷的女人優雅地坐在窗邊,透過窗框朝外眺望,淺金的髮色與眼睫在斜光裡映出一層淺淺的光暈,雙眸蒼綠如霧中森林。
從女人隨意扶在窗台上的左手,阿爾看見她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鴿血石戒指。
即使維里希不說,光從那幾分相似的輪廓,阿爾也能捕捉到女人與眼前男孩之間不言而喻的血緣。
這張照片的背面寫了三行單詞,以及一串數字。
「仲夏夜」(Midsummer Night)
「耶麗莎薇塔」(Yelizaveta)
「維里希」(Velisy)
至於最後那段數字,阿爾稍一推算就得出了答案:「這是你的生日?」
男孩點點頭。
今年八歲嗎?阿爾想著。男孩看上去倒是比實際年齡更稚嫩一些。
「這是你的母親,耶麗莎薇塔?」阿爾繼續確認為數不多的訊息。
男孩再次肯定。
其餘照片中是一對同款戒指,銀製的,較為樸素的男戒上鐫刻著一圈花紋,女戒上則鑲了一枚鴿血石,正是耶麗莎薇塔手上那一只。
幾張照片就是將這對戒指從各種角度拍攝了一遍,顧及所有細節。
儘管保養得用心,戒指看上去仍有些歲月痕跡;而不論戒圈裡外,都沒有刻上任何可能象徵身分的姓名縮寫或家族圖徽。
這可以是條線索,但光憑外觀,顯然它們透漏的訊息還遠遠不夠。
他們是情報販子,不是許願池,沒那麼神奇。
阿爾向男孩解釋了這一點,而男孩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不過,如果你付得起訂金,」阿爾耐心地告訴他規則。「我們會在初步探查後給你一個確切的報價;要是你肯支付這份報價,最終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頓了一頓,他補上一句:「還有,對於我們的報價,你能選擇支付貨幣以外的東西。」
「珠寶、情報、藝術品等等,任何具有價值的東西,都能等價交換。」阿爾不清楚這是情報販子的通則,或者只是老爺子自己訂下的規矩。不過現在,這就是雜貨屋的規矩。
聽見他的話,男孩低頭想了想,似乎在考慮要不要接受。
阿爾也不催促,就這麼翻看著照片靜靜等待他的答覆。
所幸,維里希並沒有讓他等太久。
下了決定的男孩撥開左手腕袖,摘下自己一直戴著的錶交到阿爾手中。
漆黑的錶面,玫瑰金的質地描繪出「XII」、「III」、「VI」、「IX」這四個時間,其餘刻度則鑲了八顆碎鑽,指針同樣泛著玫瑰金的色澤;錶帶製成手環的形狀,由玫瑰金、白金、與純度不高但色澤優美的黃金交織而成。
「用這個付訂金,可以嗎?」無邪的藍眼睛盯著阿爾鎮定卻仍透露出一絲驚訝的臉龐,男孩問他。
即使初步推測出維里希出身良好,但對於他處置自己財產的獨立及果斷,阿爾無法不對這名年幼的男孩感到驚訝。
「應該是夠了。」收拾情緒的同時,他收起精巧的小金錶,答覆:「七天後你再過來一趟,如果不夠我會告訴你,並保留你原封不動取回的權利;如果足夠,我會給你完整的報價;如果超出,尾款會替你折扣。」
「謝謝你。」得知自己的請求被受理,男孩衝著年輕的情報販子露出了如釋重負的期待表情。「七天後我會再來的。」
阿爾點點頭。
原本還想說些什麼,但突然間男孩湊了過來、太近也太快,令他一時間失去了思考能力。
馥郁的薰香摻染淡淡的女人香水味、雜揉了乾淨襯衫的陽光味道與孩子特有的純淨氣息,柔軟而甜美的氛圍頃刻間包圍了他的感官。
柔嫩如玫瑰花瓣的嘴唇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再見,阿爾弗雷德。祝你有個美好的一天。」
男孩對他綻開笑容,跳下街椅,輕快離開。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