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剛搭上車,爆豪勝己就瞥見家裡群組亮起一則未讀提醒,說是到家了,問他們人呢?
也虧他們收拾慣了動作俐落,照這時間回推,要是再慢上幾分鐘、活脫脫是個被逮現行的下場──同時想到這點的兩人對望一眼,不著痕跡地呼了口氣。
爆豪發去兩人搭車的自拍、提醒了蛋糕的事情算作交代,接著就在家庭聊天群裡和母親唇槍舌戰掐了起來,一個怒斥對方別盡做些多餘的事情,另一個毫不留情反駁禮物不是拿走了嗎,肯定還用了吧?
瞥見訊息當下綠谷出久只得一把撲過去捂住男友的手──別說緋聞風險了,要是讓這易爆物在列車車廂裡稍微炸開一點、當天他們都得登上晚間新聞。
幸虧爆豪光己沒打算在這話題上較真,犀利幾句無限逼近事實的猜測堵得兒子回不了嘴,逕自神清氣爽地翻過篇去了。
有時綠谷出久會發自內心敬畏地想像,要是爆豪光己擁有和兒子相同個性且有意入職的話,職業英雄排行榜前十名肯定會重新洗牌。
說起來,面對這位開朗而明理的敏銳長輩,最值得慶幸的或許就是他們在她面前沒有絲毫隱瞞。是因為職業特性的關係嗎?綠谷思維發散地想。她似乎對結構與條理自有一套掌握,總能從細微處發掘核心看穿脈絡。
攤牌那天,他們依照計畫先拜訪綠谷家,第二站是爆豪家。
被引子請出門後,爆豪勝己隻身回家待了段時間;早先預告過「今天可能會帶個人回來」,當他走進家門時雙親還往他身後多瞄了幾眼,但看兒子臉上表情略顯陰沉、一時又不見開口解釋的打算,倒也體貼地沒有追問。
日前獨子慎而重之說出要介紹個人給他們認識的時候,其實夫妻心裡早有個底,只是摸不透他句子裡的「可能」;這個指向不明的含糊詞彙,向來不會被用在爆豪勝己想做的事情上頭。
『吵架了嗎?還是……?』父親關切的眼神幾乎化為實體圍繞而來。
倒是母親雙手環胸,比起疑惑,更像在腦中逐漸拼湊著線索。
爾後,冷不防有那麼一瞬的預感閃逝──其實毫無確切根據──但爆豪勝己覺得她拼出來了。他立刻望向她,然而她的視線已經早一步移開,重新擱回了電視上頭。
直到手機傳來新的動靜,已經是兩個多小時後的事情了。
『和媽媽談過了。
『也稍微冷靜下來了。』
──廢久所謂的「冷靜」是什麼意思?
綠谷出久打字速度不算慢,但直到他送出下一句話之前,爆豪勝己握著手機、滿心暴躁與嫌棄:這臭書呆子明明是宅男,打幾個字卻得用掉好幾世紀。
『媽媽說,想邀請小勝下次回來一起吃飯。』
「……」短短一段回覆打了又刪。重複三四次。
最終送出在對話框裡,只簡單應了句知道了。
『現在過去拜訪的話,方便嗎?』
爆豪勝己抬頭轉述這個問句,得到肯定的答覆。
當綠谷出久踏進爆豪家客廳,爆豪勝己立刻察覺,這屋簷下真正感到驚訝的只有一個人。
他盯向一臉平常的母親,後者甚至語氣自然地和綠谷打了聲招呼。
「伯母……最近身體狀況怎麼樣?」儘管神色間仍有些掩不住的緊張,綠谷這聲問候裡的關切倒不是客套或純粹出於禮節。
「早就復原得差不多了,現在的狀態和以前沒兩樣。」她做了個簡單的拉伸,「也沒留下後遺症。」
「太好了。」望著對方自在的動作,綠谷露出安心的笑容。「雖然聽小勝說過,不過親眼看到、感覺果然還是不一樣。」
兩人閒談的對話聲裡,爆豪勝己將視線投向父親。他臉上的表情看來似乎需要一點時間消化這出乎意料的訊息,但他回望自己時,鏡片後頭那雙眼睛裡只有一貫的溫和,倒不見失望或責備。
察覺兒子目光,爆豪勝清了清喉嚨,覺得自己這時應該表示點什麼。
「原來勝己……喜歡男孩子嗎?」並未掩飾詫異的語氣裡捎著些若有所悟,似乎正回溯印象試圖從腦海裡找尋一些蛛絲馬跡。
「沒,想都沒想過。」金髮少年一語打斷了自家老爸的努力。
「嗯嗯……?」
「因為是那傢伙──」
儘管擺到現狀旁邊這回應聽上去像在打臉,爆豪勝己的回答實屬有理有據:最起碼,直到去年對綠谷出久開始冒出多餘想法之前,他從沒對同性動過心思,解決生理需求看的也是A片;出於誤觸或封面詐欺點開過G片那麼幾次,雖有些獵奇和新鮮感,實用性上卻性致缺缺。
交往之後有次一聊,才知道綠谷也相去不遠。
這成了兩名學霸資優生間的不解之謎:他們完全說不上來,兩個直男到底是怎麼把對方和自己一起扳彎的?
思索間,鋯石紅眸下意識投向那張雀斑臉。
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爆豪勝己才出聲補充:
「就這樣了。」
他的補充絲毫稱不上明確。
但對始終關注的細膩父親而言,方才那一眼不覺投入的凝視,已經足夠了。
即使性格獨立、也作為英雄執業在外,爆豪勝己到底是家裡獨子,張揚暴烈的少年心性又不見明顯收斂,落在父親心底、始終不褪幾分男孩的影子。
然而那道凝視裡,卻能清晰感受到他所負起的覺悟與考慮,以及蘊藏其下更為深沉幽微的湧流──光憑男孩不足以撐起,毫無疑問,那是成熟男人的眼神。
鏡片下的眼睛多出幾分感慨,爆豪勝一拍兒子肩膀,嘴角牽起了抹柔和弧度。
當日臨別之前,爆豪勝己喂了一聲。
「臭老太婆,妳是怎麼發──」問句還沒說完,剛在父親心裡升格成「成熟男人」的金髮少年就在男友面前挨了老媽一拳頭。
「不是讓你別這麼喊的嗎!臭小子!」爆豪光己反手擰住兒子後頸又往地面方向按了一記,換來現職英雄的連聲恫嚇,卻沒真使上勁從她手裡掙脫。
綠谷出久算是親眼見識到了對方的復元狀況,果真毫不含糊,威力十足。
「住院的那時候啊。」
拎提狼崽一般捏著兒子頸後那一塊,爆豪光己開口。
「『如果是那傢伙的話』──這句話你說過兩次吧?最開始的時候提過,之後又說了一次。雖然不是戀愛的氛圍,已經在意得不得了。表情也是,在遇見出久君之前,我還以為直到出院前都得天天對著那張惡鬼一樣的臉──」
「妳說誰是惡鬼一樣的臉!」
……啊啊,這個、這個。目睹爆豪勝己臉上的表情,綠谷出久使勁想維持禮貌忍住不笑,但這份努力在瞥著對方父親出於莊重試圖壓平的嘴角之後不由失守。
猶如陽光照耀薄冰透造的圍籬。在那無聲的相視一笑裡,似乎有某些橫亙的忐忑與拘謹──
暖呼呼地、悄悄融弭。
◆◇◆◇◇
比起初時在引子那裡碰到的軟性牴觸,爆豪家的進程簡直順利得不可思議。
儘管如此,向父母出櫃到底不是件小事,還一日兩家。當天晚上兩人回了爆豪勝己租屋處,雙雙往床上一倒,緊繃的神經陡然放鬆,如釋重負的同時又感到陣陣疲倦將人湧沒。
尤其是綠谷出久,整日下來簡直筋疲力竭,原想就這麼睡過去,卻在闔上眼皮前一刻被爆豪勝己毫不容情地搖醒,踢進浴室沐浴盥洗。
待他擦著頭髮回到房間,爆豪已經整好了換洗衣物,正準備接在後頭去打理,轉念又思及等自己出來、綠谷多半已經睡過去了。
但有些細節他想弄清楚,定得在今天才行。
「喂,廢久。」他折回腳步。
「嗯?」綠谷正趴在枕頭上滑手機,打算趁睡前簡要地和引子報備今天到爆豪家拜訪的經過。
「你和你媽談了些什麼?」爆豪問。「我走之後。」
「要說談了什麼……其實就是請媽媽不要擔心而已。」綠谷回答。
「不是針對小勝,只是媽媽果然會擔心吧,同性戀的立場和社會處境什麼的……『為什麼總是選擇了特別辛苦的路呢』,還說了這樣的話呢。」
「你和她說了什麼吧?」雖是問句,用的卻是肯定語氣。
畢竟近乎獨力撫養,綠谷出久又是這種讓人不省心的性格;爆豪勝己不打算輕率地擅自評斷,只是偶爾從綠谷言談間,又不免感受到對方母親似乎稍有些保護過度的意味。
要這樣的母親鬆開手,眼睜睜看著兒子走向社會不友善面的磨礪,肯定不是件順理成章的事情。
「嗯。」綠谷放下手機。
「看見媽媽哭的時候……其實有一瞬間什麼也沒辦法思考。但是,後來反而想了很多,也想通了一些事情。」他回憶。「要說有什麼關鍵性的,或許是那個吧,『標籤』。」
見他停頓一下似在整理思路,爆豪沒有催促。
卻無從察覺,比起整理思路,這一刻綠谷更琢磨於該如何組織語言。
他沒有辦法像在母親面前一樣暢所欲言。
標籤的實例後來他和媽媽說了,這一刻卻沒有辦法這麼做──直到現在回頭細數,綠谷才察覺,過往貼到自己身上的眾多負面標籤裡,原來有不低的比例、起初是源自身旁這個人。
他沒有想責備對方的意思,至少現在這一刻沒有。然而、即使今天在母親面前親口承認,那些喜歡一類的正向情感也確實是真的,卻不意味這能一筆勾銷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積累下的舊傷痕。
痛苦會過去,人會向前走,彼此關係也會隨時間推移演化變遷。
然而不論再多事實後續堆疊,過往的歷史或能掩蓋卻無從抹滅。
隱晦的複雜心情與追上來的精神疲倦攪在了一起,一時之間,綠谷竟想不出該如何表達。但他知道爆豪還在等待下文。
「正面的標籤、負面的標籤、中性的標籤;例如『無個性』、『厲害的個性』、『英雄』、『同性戀』……之類的。像是便利貼那樣,總有新的標籤被人隨手寫上,然後隨意地貼上來。」
他察覺自己有些辭不達意,卻提不起力氣修正或釐清。
「等他們貼滿『標籤』,就和『沒有標籤』一樣了──那時候,是這麼和媽媽說的。」
事實並非如此,綠谷也還記得自己的原話。然而一模一樣的語句,現在卻無法坦率地對身旁的人說出口。
綠谷把臉埋進了枕頭裡,掩飾自己聲音裡的含糊。「……我有點睏。」
他單方面結束了對話。
「……」
任由爆豪站在床邊,低頭凝視他鴕鳥似的背影,一語不發。
過了不知有多久,綠谷聽見他的腳步踏出臥室,短短幾十秒又踅了回來,啪噠一下在綠谷背上貼了張紙片。
接著是筆尖。
圓珠筆的觸感隔著薄紙與睡衣,劃過綠谷的背脊,在紙片上留下筆畫。
綠谷判讀不出爆豪寫了什麼,但他知道那是張便利貼。
立刻就貼了啊……埋在枕頭裡的嘴角彎了彎,一時卻提不起興致去看。
直到浴室傳來水聲,綠谷仍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原地。
待消沉的情緒稍微散去,他反手往背上摸索,試圖將那張便利貼揭下來。
指尖碰到了紙片,綠谷猜估著上頭的字跡。過分的話應該是不會再說了,大概是些取笑人的字眼吧?「愛哭鬼」什麼的。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夾住紙片湊到面前。
直到答案映入眼簾。
「────……」
綠眸少年愣在原地。
怔怔望著那行熟悉筆跡,映在他眼底、排列出了超乎預料的詞組。
嘩──
熱水方才沖去爆豪勝己髮梢最後一點泡沫,背後的毛玻璃門就被人由外一把揭開。
他回過身,早有預料般不偏不倚地接住了那道迎面撲來的人影。
任由剛換上的睡衣被當頭淋下的熱水完全打溼,綠谷出久緊緊地抱住了對方。
直到爆豪推出一絲空隙端起他的臉,立刻露出嫌棄的表情。「等出去再貼一張,『愛哭鬼』。」
「……不要!」綠谷極力想反對,一開口卻溢出哭腔。
眼角和臉頰都因為哭過而脹紅,那雙倒映了爆豪輪廓的湖水綠卻澄明通透。水流沖刷下他們望著彼此,這一刻什麼也沒想做,只想好好地、仔細地看清楚對方。
像是打從今天開始,慎而重之又重新認識過。
那一張隨手寫下的便利貼,後來爆豪找不著了。轉頭問綠谷,只說收起來了,卻怎麼也不肯老實交代他藏到了哪裡。
很長一段時間後,某次偶然的情況下,那張便利貼又重新落到了爆豪腳邊。當時他已經忘了這樁小插曲,只是彎腰撿起,想把這張不慎掉出的小紙片塞回原處。
直到拾起時不經意瞥見正面熟悉的字跡,那對淺金的眉毛挑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將那張紙片夾回了綠谷出久的雄英畢業紀念冊裡。
『 Izuku 』
-〈Label Me〉‧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