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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到爆豪勝己電話當下,一得知是綠谷出久的家屬,理療師的聲音聽上去甚至有些幾分雀躍──直到聽聞綠谷負傷以致植物型態出現異狀,那輕快的嗓音頓時嚴肅起來,針對人形時的傷勢問遍細節,接著要求察看現況。

 

  爆豪早有準備,為不切斷通話,他預先用綠谷的手機拍下照片,直接以平時雙方聯絡的通訊軟體傳送過去。

 

  理療師仔細審視了一遭以各角度毫無遺漏拍下的植被,終於鬆出一口氣:『還好,情況不算太嚴重。演替期間應該能順利自體痊癒,不會造成性命危險。』

 

  「『性命危險』?」捕捉到他句中的關鍵詞,爆豪勝己眉尖一擰,「『原生演替』不是協助傷勢痊癒的個性?」

 

  『不……不能這麼說。』理療師躊躇了幾秒,解釋前預先確認:『您知道「妙齡英雄」復原女孩嗎?』

 

  爆豪應了聲知道。

 

  『如您所見,「原生演替」是一個解體、變動、再重構的過程。身體狀況反映成植被、期間所受變動及影響在事後又重返人體;這對個案的益處是,倘若照顧得當,植物相對旺盛頑強的生命力展現將在事後強化個案體質、協助恢復元氣。

 

  一般而言,我必須確認個案的身體狀況處於穩定狀態才能施予。因為按照植物的呈現態勢,嚴重病壞的部分若無法修復、將以乾枯脫落的方式遭到淘汰──一旦在植物型態出現這種「脫落」,脫落的部分不會隨日落轉換回來。』

 

  而原生演替期間,每一株植物、每一個部分,盡數對應人體的某一處。

 

  掉零件。爆豪想起兩人先前開過的玩笑。

 

  他換了隻手拿電話。原先那側緊握成拳,直到溫度重新匯聚、這才鬆開發涼的指尖。

 

  『因為植物生命力頑強,演替速度進行也快,一定程度內的傷勢反映、在演替期間能自體痊癒,但與復原女孩的個性副作用類似,期間所耗終究是自身體力,如果碰上太大幅度的催化與調動……』理療師停頓了一下,並未言明的結果呼之欲出。

 

  「廢久他,」始終沉默聆聽的家屬出聲。「早就知道這些,對吧?」

 

  日出之前,站在水邊的綠谷出久一臉不安。

 

  那個近乎迴避的眼神。

 

  鋯石紅眸凝視著玻璃箱中的孤島,鬆開的指尖不覺再次握緊成拳。

 

  『是的。當天綠谷先生離開之前,這些風險都曾完整告知。英雄工作的部分……是我想得不夠全面,當時應該更堅持地將他留下來才對。』理療師的聲音充滿懊悔與自責。

 

  『綠谷先生承諾過會衡量情況,暫時從事後備支援、盡可能避免戰鬥行動。可即使有心配合療程,作為英雄,值勤期間一旦遇上緊急狀況,果然還是……如今說這些毫無意義,但一切確實出於我的過失。不論後續情況如何,都請您再回報讓我追蹤,我會對綠谷先生負起全責。』

 

  未待家屬回答,理療師接著開口提供了些方法、指引他如何協助照護受損植株;爆豪勝己動手期間,或許是出於補償心理,就連未曾透露給綠谷出久本人的「原生演替」收尾形式也一併預作了告知。

 

  好不容易結束忙活,不覺間已日正當中。

 

  楓樹上的爪痕未癒,幸而樹液不再流淌;禿椏處嫩綠逐生,直至日影西斜,屬於新葉的氣息終於驅散了空氣裡那絲浮動而異樣的甜。

 

  近似楓糖的異香消散前,爆豪勝己待在客廳,一步也不曾離開。

 

  整個下午他什麼也沒做,只是沉默地望著落地窗前的玻璃水箱。

 

 

  ◆◇◆◇◇

 

 

  睜開眼睛當下,綠谷出久有些迷茫。

 

  「原生演替」平時作用期間,白天裡他的精神狀態雖近乎睡眠,對溫度與光照仍保留了感知──直到這一刻目睹落地窗外的暮色,綠谷才意識到,他有將近兩個禮拜不曾「見」過太陽了。

 

  他坐在水中,面對久違的夕照恍惚出神了幾秒,接著伸手揉了揉眼窩。

 

  好睏……

 

  與以往日落後醒來,那種獲得充分休息及高品質睡眠的神清氣爽不同,此刻他原想起身,瀰漫的疲憊感卻像四肢百骸都灌滿鉛塊、拖住本應輕鬆的動作。

 

  驀地,抬起的左手頓在了半空。

 

  昏沉遲滯的腦袋逐漸恢復運轉,他愣愣望著自己凌晨時甫遭「鐮鼬」風壓劃拉開道道猙獰血口的左臂。

 

  入目一片平整光滑,就連絲毫痕跡也不曾留下。

 

  腦海裡游離的片段思緒終於歸位,綠谷想起了理療師當天告知自己的訊息;當時只知傷口若能撐過演替會加速癒合,卻沒預料到作用效果如此強勁。

 

  背負急遽精力消耗與體力透支的疲倦感,付出代價的他手扶玻璃,稍加施力撐起自己的身體。

 

  伴隨破水聲響,周圍赫然泛起熟悉的淺綠──彷彿驚動了一捧棲憩於水面的星芒,剎那騰空而起無數微光凝成的翩翩形體。

 

  光造的薄翼飄忽搖曳,圍繞在身遭,並未飛遠、也沒有特意避開站在中心的他,一碰上便如落進湖中的春雨、融入他的身體帶去一抹柔和暖意,略微舒緩了疲倦與困頓感。

 

  綠谷試著想伸手去碰,又怕把蝴蝶碰沒了而不敢輕舉妄動,那些灑落光粉的翻飛形體倒不避忌,有一只落到他伸出的指尖,刻紋細緻的半透鱗翅搧動兩下,崩落了形體融入他指際。

 

  另外一只自綠谷眼前翩行而過,忽高忽低地飛出了水族箱範圍;順著飛行軌跡,星群耀目的翼隙間綠谷出久看見了爆豪勝己,他靜靜地坐在沙發那端,有一剎那,兩人的視線從那只飛出的蝴蝶身上偏移、短暫交會,隨後又轉回那上下翻飛的形體,不辨先後之分。

 

  星點一路來到爆豪面前。他雙手環胸神色不善地望著那極其逼真的仿擬形體湊近,蝴蝶卻像和他較上了勁,對峙般在他面前上下翩飛。

 

  ……像了誰啊,這混蛋。

 

  沒被爆豪的眼神嚇退,那只蝴蝶頑固地停留在原處。

 

  他嘁了聲,終於不耐煩地伸出左手,攤開朝上。

 

  那只蝴蝶立刻喜孜孜地飛了過去,歇落在爆豪掌中。

 

  降落後的樣子從綠谷的角度看不清了,只是有那麼一秒他幾乎擔心起蝴蝶的安危,會不會因為遷怒而慘遭一把掐爆之類的。

 

  過激的想像沒有成真。遠遠只見那對停泊的雙翼平攤又豎起,再次舒張時、卻與綠谷預想的融解或崩落不同,淺綠凝造的薄翅一轉,在爆豪掌中綻放出另一種形貌,旋即無聲崩解、化落一捧碎散的星屑,悄悄浸透入掌心。

 

  ──蝴蝶後來變成了什麼?好奇心幾乎使綠谷脫口而出。

 

  但出於某種自覺,他又意識到,這個雲淡風輕的問句似乎並不適合用來打破當前的僵局。

 

  直到最後一抹光點落進手中,早已換上一身外出服的爆豪離開沙發,往綠谷的方向望了一眼,音調裡起伏不顯,只簡單說了聲走了。

 

  直到目睹對方背影,綠谷才想起今天他值的是小夜,算上通勤、這時間確實該走了。

 

  然而就和蝴蝶那個問句一樣,綠谷出久隱約覺得,「走了」這句再平常不過的招呼、放在此刻卻生出一股說不清的違和感。

 

  「原生演替」修補傷勢的運作幾乎抽空了他,整個白晝比起睡眠更像昏厥。那段期間他的對外感知被徹底隔絕,察覺不到任何外界變動,更遑論同空間裡另一個人的情緒。

 

  疲倦與睏意又一次湧上,綠谷離開水族箱,撐起最後一點精神打開通訊軟件向理療師回報狀況。送出的訊息幾乎立刻轉為已讀,但對方可能手邊正忙,一時並未傳來隻字片語。

 

  捱不住身體的抗議,綠谷倒在床上。他原想等候那端回覆,不知不覺卻握著手機睡著了。

 

  最後一只蝴蝶輕飄飄地飛來。

 

  盈於睫末,陪他墜入了幽如深海的眠境中。

 

 

 

  「────……」

 

  綠谷出久在黑暗裡醒來。

 

  床鋪鄰側略為一沉,棉被揭起、透入些許空調的涼意,擱下之後,被窩裡傳來了另一個人的體溫。

 

  惺忪綠眸眨了眨,藉著窗外街燈迷迷糊糊地看見自己的同居人。

 

  淺金髮絲在黑暗與微光裡透出星子的色澤,幾絲微溼的碎髮貼服於頸後,傳來剛洗過澡特有的清爽氣息。或許是嫌熱,那側被子拉得低了些,久經鍛鍊的肩胛與背肌被純黑背心一收裹,描成了線條分明的性感輪廓。

 

  綠谷其實不確定這道背影算不算冷戰的信號,只是依照當下最直觀的念頭、伸手環住了他,把臉埋進爆豪勝己後心口。

 

  「……」

 

  綠谷出久默數了整整十五秒。

 

  沒有被推開,也沒有遭到怒斥或責備。

 

  「……沒有生氣嗎,小勝?」略帶試探的問句有些詫異,尾音透出了雀躍與慶幸,貼著爆豪背脊、忐忑地傳來。

 

  不帶起伏的語調聽不出情緒,爆豪未答反問:「氣什麼?」

 

  「不知道。」那原先還能聽出幾分歉意的聲色老老實實地回答。「小勝老是自顧自地發火,問了原因也不說。」

 

  抵在雀斑臉頰旁的背肌繃緊了幾秒,硬梆梆地回敬:「你也沒有老實交代吧,混帳書呆子。」

 

  「……」

 

  理虧的部分被一語挑破,綠谷出久垂下臉。

 

  「因為、和右手的事情一樣。」沉默許久,才悶悶地替自己辯解。「就算被告知受傷的風險,需要去做的事情卻不會改變;即使說了,也只是讓小勝不必要地擔心而已……而且這次的風險有期限,我──」

 

  未竟的語句被一個翻身打斷,微光下,亮得懾人的鋯石紅裡盛滿怒火。

 

  「你在小看我嗎,廢久?」瞪著近在眼前的湖水綠,爆豪勝己從齒縫間迸出問句。

 

  「什麼?」綠谷一愣。以前爆豪曾痛斥過搞不懂他在想什麼,但綠谷著實認為、更多時候是他跟不上對方的思考迴路才對。「不是的!我從來──」

 

  「那為什麼又擅自隱瞞了重要事項啊!」尚未出口的辯駁又一次被怒氣衝天的語句給中斷。「打從一開始!」

 

  「我不是說了嗎?只是不想徒增困擾而已!」總是無法把想說的話表達完全,懷抱的心意也沒能確實地傳達出去,即使是綠谷出久也無法忍耐這種憋屈與蠻不講理。「要質問人的話,至少把別人的回答聽進去啊混帳!」

 

  從爆豪勝己那裡被影響的惡言語癖情急之下脫口而出,還用到了原主身上,一瞬間意識到這點的兩人皆是一頓。綠谷出久梗起脖子努力睜著與那雙鋯石紅對瞪的眼睛,極力不讓異樣與心虛感浮現在臉上。

 

  「隱瞞事實全貌,擅自認定別人需要或不需要知道,難道不是自以為是的傲慢?」按下多餘情緒,爆豪瞇起眼睛。「事到如今還打算把人當成小孩一樣俯視,以為隨便幾句安撫就能哄過去──瞧不起人也該有個限度吧,廢久!右手臂的事情你瞞著你媽了嗎?」勃然怒意裡幾乎逼出幾分痛恨。「你敢嗎?」

 

  「……」綠谷登時語塞。

 

  一時間,側身相對的兩人陷入僵持與死寂,只聞怒吼過後的急促呼吸,穿插在空調運轉的細響裡。

 

  分不出是誰先偏開了視線。

 

  綠谷只知道,短短幾個小時內,第三次地、他又得到了爆豪毫不留情的背影;同時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早在這段對話之前──

 

  或許,爆豪勝己確實還沒有那麼生氣。

 

  腎上腺素褪去,後悔卻漲了潮汐,不合時宜的疲憊感追債般席捲而來,腦中千頭萬緒卻無從思考,他被無情地拖入了睏倦的泥濘;恍惚間,綠谷出久耳邊彷彿聽見某種並非實質的碎裂聲響。

 

  閤眼之前他恍然意識到,那是自己搞砸了什麼的聲音。

 

 

 

 

 

 

  - TB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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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白| RiAN日安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